語嫣注意到朵朵頭發(fā)里有虱子，是因為她伸手摸了摸朵朵的頭。

        傍晚的陽光斜斜地從院門口照進來，朵朵蹲在地上繼續(xù)畫她的花。語嫣站在她身后看了一會兒，注意到小女孩時不時伸手抓一下后腦勺，第五次的時候她蹲了下來，撥開朵朵后頸的頭發(fā)看了一眼——發(fā)根處有一些細小的白色顆粒，緊貼著頭皮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沒有聲張。她站起來走回廠房里，從自己那個還沒完全打開的行李箱里翻出了那瓶洗發(fā)水。玻璃瓶的，透明液體里懸浮著細小的金色微粒，貴。她當(dāng)時在商場里試聞了一下就被導(dǎo)購說得不好意思不買，一瓶花了她小半個月的房租，買了之后一直沒舍得用，放在柜子里等一個值得的時候。她覺得差不多是時候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院子里，她讓朵朵彎著腰坐在小板凳上，用搪瓷盆接了熱水，試了試水溫，然后把朵朵的頭發(fā)打濕了。洗發(fā)水倒出來的時候是淡琥珀色的，有一股很清淡的晚香玉味道。她用手掌搓出泡沫，然后輕輕地按摩朵朵的頭皮。

        朵朵一開始還有點僵硬——可能是被大人擺弄腦袋的經(jīng)歷不多，不知道怎么配合。但語嫣的手指力度剛好，不是那種在頭發(fā)上胡亂搓洗的粗暴手法，而是用指腹貼著發(fā)根打圈，從發(fā)際線到頭頂再到后頸，每一寸都按到了。朵朵的身體在她的按摩下慢慢地軟了下來，肩膀松了，頭也隨著她的力道自然地垂了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溫水沖下來的泡沫在傍晚的光線里泛著一層彩色的光。朵朵閉著眼，小臉仰著，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阿姨，你身上的味道真好聞?！?br>
        語嫣正在沖第二遍水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沒有回答，繼續(xù)把水一瓢一瓢地澆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半山坐在三米外那臺舊發(fā)電機旁邊，手里捏著一根煙但沒有點。他一直在看這邊。假裝在檢查發(fā)電機的線路，但他的視線每隔十幾秒就飄過去一次，黏在那個給他女兒洗頭的女人的側(cè)影上。朵朵的表情他看到了——那種閉著眼、嘴角微微上翹的、完全放松的神情。他很久沒在女兒臉上看到過那種表情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煙，又看了看自己指甲縫里嵌著的那一圈機油，然后把沒有點燃的煙塞回了煙盒里。

        晚上，語嫣用毛巾把朵朵的頭發(fā)擦到半干，讓她去睡了。她自己洗了個澡，終于輪到自己了。換了那件半山借她的舊T恤，坐在床邊繼續(xù)用那條毛巾擦自己的頭發(fā)。

        門被敲響了。節(jié)奏不快不慢，在她的指骨叩響木門時，聲音不大，但在這個安靜的夜晚足夠傳到她的耳朵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站起來開了門。半山站在門口，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舊T恤，領(lǐng)口邊緣有些松弛。他的頭發(fā)是濕的——他也剛洗過?？諝庵酗h著一股淡得幾乎不可追蹤的皂角氣味——不是香皂，是他在院子里那根水管下用洗衣皂搓了一把，她猜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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